把这一年的账翻完，合上本子，屋里就剩台灯一小圈光。

比去年多了一点，也只多一点。大头还是那些零碎活：补胎、换锁、修电扇、给谁家的旧凳子重新楔一遍。没什么值得记的大事，倒是有些小事记得清楚。开春那个小孩推着爆了胎的车进来，一把皱零钱数了两遍，我收了五块；夏天卷帘门被晒得烫手，老张还没走，端了半锅绿豆汤过来，坐在小桌边上说我这铺子比他家凉快；秋天河堤的柳又绿了一回，我一次没落下；入冬第一场霜，壶还是在门后头，半壶温水就把它叫开了。

人也在慢慢挪位置。闺女从要我送，到自己在外地过冬至；爹从走在前头，到肯让我搭把手；老周在南边，纸条一年比一年短，字一年比一年歪；老张的语音还是断两回信号，断了他也不重发，就那么着。这些都不是什么变故，是日子自己往前挪了一寸，谁也没声张。

要说这一年学会了什么，还是那句：不着急。螺丝没拧完不接电话，汤没炖好不掀盖，话没想清楚就先搁着。年轻时怕被人说慢，现在觉得慢是本事，能把手里这点东西接稳就不容易。当然也没全学会，球赛输了照样骂两句，老歌一响手里的活还是会停。这点不长进的地方，留着吧。

明年不立什么打算。铺子照开，小桌擦干净，壶坐上，谁来谁自己倒水。黑子在脚边打着呼，外头风紧，屋里还暖，够了。